第127章 当年之事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看向跟在身旁的张鲸,开口吩咐道:“给朕仔细说说陈太后的事。”

    张鲸连忙应了一声:“万岁爷想听哪方面的?”

    朱翊钧摆了摆手:“凡是你知道的,都说说。”

    面对这种宽泛的要求,张鲸只得从陈太后的生平说起:“嘉靖三十七年四月,先帝爷的元妃李娘娘薨逝。”

    “同年八月,世宗皇帝便下诏,为当时还是裕王的先帝挑选继妃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一愣,打断道:“才过去四个月?

    按制,不是该为元妃服丧一年吗?”

    即便是原配去世,也需要守制,只是时间比父母短些。

    张鲸点了点头,解释道:“回万岁爷,当时是世宗皇帝亲自下诏夺情,先帝爷再三推辞,终究是君命难违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九月初九,便选定陈娘娘为继妃。”听到是嘉靖皇帝亲自下诏,朱翊钧便不再奇怪了。

    这位爷爷辈的皇帝儿子死得太多,迫切希望裕王多开枝散叶,做出这种事也不意外。

    不过这样一来,裕王与陈氏的结合带着强烈的政治包办色彩,难怪感情基础薄弱。

    朱翊钧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张鲸接着说道:“隆庆元年,先帝登基后,便册封陈娘娘为皇后,并恩荫其亲族爵位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插话问道:“陈太后与她的亲族关系如何?”

    这一点,至关重要。

    陈太后不可能不明白,她如今的举动一旦失败,亲族少不得被牵连,甚至抄家灭族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意孤行,按理说,一个有亲族作为软肋的人,不该如此不顾大局才对。

    这实在让他费解。

    张鲸回忆了一下,开口道:“起初关系是极好的,命妇往来走动也很频繁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

    “后来陈娘娘被先帝爷迁居别宫,当时有不少御史言官上疏劝谏先帝。”

    “陈家亲族起初也上奏劝说,但被先帝严厉申饬了一番后……他们便又连忙上疏,转而替先帝爷开脱,赞同迁宫……”

    “自那以后,陈娘娘与娘家的走动就几乎断绝了。

    就连原本安排在别宫卫戍的陈家人,也被她寻由头赶走了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听罢,暗道一声“棘手”。

    被打入冷宫已是极大的打击,亲族为了自身富贵不仅不施以援手,反而落井下石,陈太后心中作何感想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这种从冷宫里熬出来的嫡母太后,再加上一个“不顾亲族”的决绝人设,简直就像是宫斗话本里走出来的复仇女主。

    他追问道:“陈太后具体是哪一年被赶去别宫的?”

    张鲸想了想,答道:“是隆庆三年。

    先帝爷当时以‘无子多病’为由,将陈娘娘迁出了坤宁宫,让她搬到偏僻的别宫居住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皱起眉头,再度打断:“‘无子多病’?”

    无子是无子,多病是多病。

    如果陈氏一直不能生育,被先帝厌弃还说得过去,毕竟时代如此。

    但“多病”这一点,若是在选继妃时就是如此,她根本不可能通过严苛的体检,被选为裕王继妃。

    那这“多病”就是之后才有的?

    将这“多病”与“无子”并列提出,恐怕并非空穴来风。

    张鲸迟疑了一下,将头埋得更低:“奴婢……奴婢曾听干爹(张宏)提起过一嘴,似乎……

    陈娘娘当年曾有过身孕,但未能保住,落了胎,自此便落下了病根……”

    朱翊钧目光一凝:“哪一年的事?”

    张鲸努力回忆着:“好像是……嘉靖四十一年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张鲸道:“陈娘娘被迁居别宫后,外朝的给事中魏时亮、御史贺一桂、詹仰庇等人,曾一再上疏劝谏。”

    “请求先帝爷将陈娘娘迎回宫中居住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朱翊钧似乎想起了什么,问道:“那时候的司礼监掌印,是不是陈太后的家奴,陈洪?”

    这些劝谏的背后,恐怕少不了这位掌印太监的推动吧。

    张鲸恭敬地点头:“万岁爷当真好记性。”

    他小小地奉承了一句,继续道:“陈洪当初也确实劝过先帝,但差点因此被先帝罢黜,自此之后,就再也不敢多言了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突然挥了挥手,让跟在稍远处的随从们都退开。

    他面色凝重地看向张鲸,沉声问道:“朕问你,陈太后失宠被迁居别宫这件事……背后有没有朕的母后推波助澜?”

    张鲸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,万分拘谨地回道:“万岁爷……奴婢年资尚浅,当年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简单介绍些众所周知的情况没问题,但涉及到两宫太后之间的隐秘斗争,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加议论。

    但朱翊钧却不容他回避,一字一顿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朕恕你无罪!说!”

    张鲸缩了缩脖子,知道躲不过去,只得字斟句酌地说道:“宫里头……倒是一直有这个传闻。”

    “那段时间,冯保冯公公和陈洪陈公公,在司礼监里也斗得厉害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具体有没有,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奴婢人微言轻,是真不知道内情啊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宫斗仇怨?

    最好别是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无力的理由……

    若真如此,那陈太后混在张居正、高拱这些动辄心怀天下、格局宏大的老狐狸中间,也显得太过格格不入了。

    但他实在不敢说自己了解女人,尤其是深宫里的女人,只能先将这个可能性记下。

    皇宫大内从来就是个筛子,早晨文华殿和礼部发生的事情,不到晌午,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李太后自然也是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消息。

    当朱翊钧赶到慈宁宫时,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瓷器碎片,翻倒的桌椅,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、因极度愤怒而引发的压抑感。

    李太后背对着殿门,肩膀微微起伏,显然怒气未平。

    朱翊钧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请安,反而将侍立在门外、脸色同样难看的冯保拉到一旁。

    他小声问道:“大伴,我母亲这是……?”

    冯保此刻心情亦是糟糕透顶,如今皇帝、李太后和他,可以说被高拱这一手逼到了同一根绳上。

    他勉强保持着清醒,恭谨回道:“陛下,娘娘是……听闻了礼部议定尊号的结果,心中有些不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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