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内忧外患

    他故意装蠢问那句“官府为何不抓”,张居正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用“丁口”数据来间接回应了他。

    因为那些地方大户,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土地!

    还有大量被隐匿的人口!

    官府敢轻易去追究吗?

    好,就算你是个不怕死的清官,铁了心要依法办事,破家灭门也在所不惜。

    那其他地方同样隐匿田亩、藏匿丁口的大户们呢?

    他们会不会兔死狐悲?

    会不会有“愣头青”被逼急了,高呼一声“官逼民反”?

    即便大多数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举旗造反,但暗中相互串联。

    扶持一些山贼、水匪、流寇,提供钱粮人手,立刻就能让一方疆土震动不宁!

    东南肆虐的“倭寇”,难道真的全是扶桑来的浪人吗?

    其中大半,恐怕都是沿海活不下去的渔民、被裹挟的百姓,甚至就是地方豪强蓄养的私兵!

    这其中的道理,是相通的。

    倘若两京一十三省的士绅大户,因触及核心利益而联合抵触中枢政令,那么“天下糜烂”,可就不仅仅是一句吓唬人的空话了!

    张居正直起身,顺势将话题引回昨日廷议:“殿下能明此理,臣心甚慰。

    昨日殿上,湖广矿税太监之事,宣大总督王崇古请求拨饷之事。

    其中难言之隐,牵涉多方,臣斗胆以此为例,为殿下剖析解惑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定定地看着张居正,心中不由感慨。

    天下英雄,何其之多!

    这便是青史留名、被誉为“救时宰相”的一代人杰!对于国家病症、社会积弊,可谓洞若观火,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从嘉靖年间至今,张居正恐怕对着这些枯燥的档案数据,冥思苦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。

    如今大明朝肌体上每一个溃烂的脓疮,每一条断裂的筋骨,或许再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深、更痛!

    张居正不是不知道革新之难,阻力和风险有多大,他只是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迎难而上!

    朱翊钧心中触动,不由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张居正的手,语气真诚地宽慰道:

    “先生殚精竭虑,为国操劳,还要在此等困局中委曲求全,相忍为国……辛苦先生了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过于成熟的宽慰弄得身形一滞,后背下意识地微微弓起,显得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放松下来,低声道:

    “殿下言重了,此乃臣之本分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抽回手,指向最后一卷书稿:“殿下,还有这第三卷,乃是历年赋税收入,也请殿下一观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点了点头,收回手掌,翻开了最后一卷。

    其实这一卷,已经没有细看的必要了。

    在田亩、丁口数据都呈现出如此趋势的情况下,国家的赋税收入会是个什么光景,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。

    更何况,大明朝的财政税收制度,从开国之初就存在先天性的缺陷和漏洞。

    张居正适时地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:“殿下,去年,也就是隆庆五年!

    户部实际收上来的田赋,折合白银,共计一千四百七十五万两。”

    “而七十二年前,弘治十五年,此项收入是一千六百一十四万两。”

    “去年,全国征收上来的粮食,是两千四百万石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,甚至还不如国初的三千一百万石!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愈发沉重,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块巨石,压向朱翊钧:

    “殿下,边关将士的军饷,已经拖欠数年之久,各地卫所兵卒,常有哗变之忧!”

    “京官及地方官员的俸禄,也同样积欠了许久,以至于清贫者难以维系生计,这又何怪贪腐丛生?”

    “长此以往,国库空空如也,如果再收不上足够的税款……

    我大明朝的中枢,就真的快要山穷水尽,无米下锅了!”

    朱翊钧静静地听他说完,目光在那记录着帝国财政衰败的薄薄一卷上扫过。

    最终,他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国库空虚,政令难行……

    内有兼并之患,外有强敌环伺……

    难怪先生方才说,大明朝快亡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总结,精准而残酷。

    张居正猛地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翊钧,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殿下!

    如此下去,我大明江山社稷,焉能长久?

    此诚天下危急存亡之秋也!”

    阁内陷入一片死寂,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
    朱翊钧默然不语,他忽然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定定地看向张居正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一字一顿地反问道:

    “那么,依先生之见……”

    “如之奈何?”

    是啊,该怎么办呢?

    天下就要亡了,如之奈何?

    你张居正是内阁次辅,位高权重,经验丰富。

    可我朱翊钧,只是个十岁的孩子,有名无实。

    就算我听懂了,明白了这危机的严重性,又能怎么样呢?

    这治国理政的大权,如今可不在我手里。

    你把这些说给我听,有什么用呢?

    真有救国的良策,为何不去上奏给真正能做主的两位娘娘(皇后和贵妃)?

    朱翊钧的内心,从未放松过警惕。

    张居正授意高仪在日讲上抛出那篇意味深长的《太甲》,他还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现在又给他看这些核心数据,剖析天下危局,他究竟想干什么?

    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?

    张居正突然抬起头,向前微微倾身,将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

    “殿下,臣以为,面对如此危局,放眼天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唯有一人,能力挽狂澜,拯救我大明朝!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朱翊钧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瞬间一个激灵,彻底回过神来!

    他猛然惊觉气氛不对!

    下意识地,他抬头飞快地扫视四周——刚才还在门口侍立、随时听候吩咐的太监。

    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了踪影!

    暖阁之内,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!

    朱翊钧心中警铃大作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这是要图穷匕见,彻底摊牌了吗?

    唯有一人?

    这个人,就是你张居正自己,是吧?

    是想劝我认清现实,不要再有什么亲政揽权的心思,乖乖放权给你!

    好让你像伊尹、霍光那样总摄朝政,操持完你的新政大业之后,再考虑是否“归政”于我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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