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暖阁奏对

    这时,奉命去请人的小太监来到东厢房,碎步走到正在闭目养神、端坐饮茶的张居正身前,低声道:

    “张阁老,殿下日讲已毕,请您移步暖阁相见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缓缓睁开眼,放下手中的茶碗,站起身来,语气平和地说:“有劳公公引路。”

    言辞客气,丝毫没有内阁辅臣面对一个小太监的架子。

    那小太监显然有些受宠若惊,连忙在前面引路。

    张居正生就一副国字脸,眉目清朗,一把修剪得宜的长须垂在胸前,气度沉稳,不怒自威。

    两人快步穿行,不多时便来到暖阁门前。

    守在门外的太监迎了上来:“阁老,殿下吩咐了,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,不必通禀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微微颔首,整理了一下衣冠,便迈步而入。

    暖阁并不大,他绕过一道屏风,便来到了房间中央。

    他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了一眼端坐在书案后的皇太子,随即躬身,一丝不苟地行下礼去:“微臣张居正,拜见皇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见状,立刻从书案后站起身,快步走了出来,做出要亲手搀扶的姿态:“张先生乃社稷肱股,国家栋梁!

    本宫德凉幼冲,蒙先生如此大礼,心中实在惭愧,先生快快请起!”

    张居正略微侧身,避开了朱翊钧的搀扶,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:“殿下承继大统,乃天下共主。

    臣所行之礼,是为臣之本分,殿下安受即可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顺势不再勉强,受了他的全礼,然后才再次伸手虚扶:

    “九州万方,亿兆黎民,这副重担骤然压在肩上,本宫心中实在惶恐不安。

    日后治理国家,还要多多仰仗先生尽心辅弼。”

    张居正起身,拱手肃然道:“殿下但有垂询,臣必当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剖析明白,奏陈清晰。

    以期殿下睿智日渐开启,于国家政务,假以时日,自然能够熟练通达。”

    一番程式化的、充满文绉绉客套的开场白后,暖阁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朱翊钧知道,铺垫已经足够,该进入正题了。

    他神色一正,不露声色地开口,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:

    “那么,张先生今日……有何以教我?”

    张居正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能穿透朱翊钧故作镇定的外表,直抵内心。

    他没有任何迂回,没有任何寒暄,开口第一句,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:

    “殿下!” 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!

    “臣今日要奏陈的是——我大明朝,快亡了!”

    朱翊钧:“啊?……啊!”

    纵然他心中已有千百种设想,猜测张居正会如何试探、如何告诫、甚至如何威胁!

    也绝没有想到,这场至关重要的首次单独奏对,竟会以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作为开端!

    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,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。

    “大明朝,快亡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如同一声闷雷,在暖阁中炸响,余音回荡。

    这事,朱翊钧自然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他不仅知道,还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大明最终覆灭的具体年份。

    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,这并非新闻。

    但,这句话从张居正口中说出来,意味就截然不同了。

    这话犯忌讳吗?

    在当下的朝局中,其实并不。

    事实上,在经历过他那位祖父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、修仙问道的折腾之后。

    朝野内外,“大明要完”的忧患意识早已不是少数人的私语,甚至形成了一种公开的焦虑。

    而这种焦虑,恰恰是“变法派”能够崛起的土壤!

    前任首辅徐阶、李春芳为什么相继倒台?

    为什么如今内阁的首辅高拱、次辅张居正都是力主改革的变法派?

    就是因为大明王朝内外交迫的压力已经尖锐到无法忽视——

    传统的“裱糊匠”式修补,再也无法满足那些有识之士力挽狂澜的迫切愿望了。

    在这种背景下,变法派官员上奏言事,动辄就是“国势危如累卵”、“天下有陆沉之忧”。

    隆庆元年,内阁辅臣赵贞吉上疏进言时就说:“今虽有治安之名,而无其实;无危乱之事,而有其理。”

    (现在虽然有天下太平的名声,却没有太平的实质;虽然没有发生动乱的事情,却已经有了动乱的根源。)

    高拱的奏疏里也不乏“天下已值危亡之时”这样直接的论断。

    张居正更是早有“前科”,在着名的《陈六事疏》开篇就明确指出“天下有积重难返之几”

    (国家已经到了积重难返、极其危险的关头)。

    相比之下,“大明要完”这种话,比海瑞在《治安疏》里直接骂嘉靖“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”

    (天下百姓对您不满已经很久了),还是要“悦耳”和委婉一些的。

    不过,话虽说得,问题是,你张居正跟我一个还没正式掌权、年仅十岁的“毛孩子”说这个干嘛?

    是能让我给你站台助威?

    还是能让我立刻下旨让你接替高拱当首辅?

    朱翊钧一时摸不清张居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只能继续小心扮演着自己的角色。

    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:“阁老……何出此言?我大明国势,何至于此?”

    张居正告罪一礼,没有再多做口舌解释,而是干净利落地从袖中掏出三卷装订整齐的书稿,双手恭敬地呈上:

    “此乃臣昨夜未曾安寝,翻阅档案,整理汇总而成。其中关窍,殿下一看便知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带着疑惑,接过那尚带着一丝墨香的书稿:“这是……?”

    张居正不再卖关子,躬身答道:“殿下,此三卷,分别记录了自洪武开国至今!

    历年之丁口数目、天下田亩、以及国家赋税收入。

    各项数据,臣已粗粗列出,请殿下御览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将其展开,目光快速扫过。

    纸上确实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要说明,列出了不同年份的人口、土地和财政数据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细看,反而干脆地将书稿合上,脸上露出符合年龄的羞赧和为难:“张先生,本宫德凉幼冲,学识浅薄!

    这……这上面的数字,看是看得懂,但其中的道理,一时还参详不透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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