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那句“接下来呢”，问得是力拔山兮气盖世。
刘伯温也是一脸的肃穆。
朱棣三兄弟更是挺直了腰板，竖起了耳朵。
然而，李去疾接下来的反应，让所有人都闪了一下腰。
只见他让锦书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吹了吹热气，然后抬起眼皮，无比诚恳地，吐出了四个字。
“什么……都不做。”
“啊？”
朱元璋懵了。
刘伯温傻了。
三兄弟的表情，直接凝固在了脸上。
什么……都不做？
先生，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？
我裤子都脱了，您就给我看这个？
朱元璋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，此刻写满了茫然和错愕，他张了张嘴，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。
李去疾心里那叫一个累啊。
我的马大叔啊，你可真是个实诚人。
我就是给你你身后的皇帝画个饼，让你家陛下有个念想，别整天琢磨着怎么把我这小院给抄了。
你倒好，还真打算撸起袖子当场和面烙饼啊？
就大明现在这身板，农业这条腿都还时不时抽筋呢，你就想直接安上两条新腿，然后跑去参加奥运会？
那不叫起飞，那叫起飞失败，脸先着地，摔个半身不遂。
他看着朱元璋那副“你不给我个说法今天这事没完”的表情，只能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罢了，罢了，多说一些吧。
“马大叔，你别急，听我慢慢掰扯。”
李去疾放下茶杯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我问你，这天底下，开车最快的人，是不是最容易到终点？”
朱元璋思考了一下，开始摇头：“那不一定，开快了，容易翻车。”
“这就对了！”李去疾一拍大腿，“治国，跟开车是一个道理！步子迈得太大，容易扯着蛋！”
噗——
旁边也开始喝茶的朱棡，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，呛得满脸通红。
朱元璋和刘伯温也是嘴角一阵抽搐。
好有道理，但怎么听着这么糙呢。
李去疾可不管那个，他今天就要用最糙的话，讲最硬的道理。
“你们知道秦始皇吧？千古一帝，牛不牛？”
众人点头，那必须牛啊。
“他统一六国，觉得天下尽在掌握！修长城，开灵渠，搞驰道……件件都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吧？可结果呢？”
李去疾叹息一声：“车直接散架了！轰轰烈烈的大秦，两代人就玩完了！为啥？老百姓跟不上，直接撂挑子不干了！”
“还有那个隋炀帝，也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主。开凿大运河，三征高句丽，听着是不是也特别提气？结果呢？跟秦始皇一个毛病，觉得自己行了，老百姓也一定行。最后呢？大隋朝，也是二世而亡。死得比大秦还难看。”
朱元璋脸上的狂热，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。
他懂了。
先生这是在通过他警告“皇上”，别被这“工商”二字冲昏了头脑，重蹈了历史上那些“有为之君”的覆辙。
“那……先生的意思是，行无为之治？”刘伯温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补充道。
李去疾笑了，说道：
“对了！”
“就是不要管！”
不要管？
这是什么混账话！
朱元璋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旁边的刘伯温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李去疾嘿嘿一笑。
“马大叔，看你这表情，是不是觉得我让皇上撂挑子不干了？”
朱元璋没说话，但那表情已经默认了。
“我说的‘不要管’，不是让皇上什么都不做，天天在后宫享乐。”
李去疾不紧不慢地解释道：
“我来给你打个比方。”
“你家有个后院，养了一百只鸡，你指望它们多下蛋，好拿去卖钱。请问，你要怎么做？”
朱元璋一愣，想都没想就说：“那自然是喂好料，清鸡粪，防黄鼠狼！”
“说得对！”李去疾一拍大腿，“但你见过有谁，为了让鸡多下蛋，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鸡窝旁边，指着一只母鸡的屁股喊：‘你！快给老子下蛋！你！今天必须下两个！你！下的蛋太小了，罚你今天不准吃饭！’吗？”
这个比喻……
粗俗！
却他娘的形象！
朱樉和朱棡两个憨憨，当场就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随即又赶紧捂住嘴，憋得脸通红。
朱元璋的老脸也是一阵抽搐。
他瞬间就明白了李去疾的意思。
只听李去疾继续说道：“这天下的工匠、商人，就是你家后院里那一百只鸡！他们自己知道怎么做生意最赚钱，怎么造东西最好用！”
“朝廷要做的，不是去教他们怎么做生意，更不是规定他们只能做什么，不能做什么。”
“朝廷要做的，就是你说的，‘喂好料，清鸡粪，防黄鼠狼’！”
“什么是‘黄鼠狼’？是那些巧立名目，盘剥商人的贪官污吏！是那些欺压百姓的地方豪强！是那些动不动就封路设卡的关隘！”
“朝廷把这些‘黄鼠狼’都给打跑了，鸡的胆子不就大了吗？”
“什么是‘清鸡粪’？是那些乱七八糟、朝令夕改的规矩！今天说这个不准卖，明天说那个要重税，搞得人心惶惶，谁还敢放开手脚干？”
“朝廷把这些乱法给废了，让规矩变得简单、透明、稳定！鸡窝干净了，鸡不就待得舒坦了吗？”
“什么是‘喂好料’？是给他们一个‘名分’！是让他们赚了钱，能挺直腰杆，能受人尊敬！就像那个王胖子，一个‘伯爵’的名头，比给他一百万两银子还管用！这就是最好的‘料’！”
李去疾一番话说完，端起茶杯，润了润喉咙。
“所以，‘不要管’的意思，是不要管鸡怎么下蛋，下几个蛋。而是要把院子的篱笆扎牢了，把环境弄好了，把最好的食给备上。”
“剩下的，就交给鸡自己去琢磨吧！”
“这叫‘无为而治’，但更是‘无所不为’！”
朱元璋呆呆地坐在那里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“不要管鸡怎么下蛋”。
他想起了自己登基以来，为了恢复民生，颁布了多少政令。
细致到什么地方该种桑，什么地方该种麻，甚至连每家每户养几头猪，几只鸡，他都想插手管一管。
他自以为这是勤政爱民。
可今天听了李先生这番话，他才猛然惊觉。
自己……自己不就是那个天天搬着板凳，盯着鸡屁股的傻老农吗？！
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，瞬间席卷了他。
刘伯温更是听得额头冒汗。
这已经不是治商之道了。
这是治国大道啊！
“先生高见，在下受教了。”刘伯温呼出一口气，对着李去疾深深一揖。
朱元璋也回过神。
原来……“无为”的背后，是这么大的“有为”！
不主动去干涉百姓的生产生活，而是为他们创造一个最好的外部环境！
这……这才是真正的王道！
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只觉得心中那块因为狂热而升起的巨石，被先生这番话轻轻地放回了原处，放得稳稳当当。
他明白了。
给大明装上“工”与“商”这两条腿，不是一蹴而就的猛药，而是一场持续百年的温养。
急不得。
“先生，我明白了。”朱元璋的脸上，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踏实笑容，“此事，我一定禀报陛下，细细讲解，徐徐图之。”
“孺子可教也。”李去疾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总算把这头快要脱缰的野牛给拉住了。
他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行了行了，光顾着说话了，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。吃饭，吃饭！”
一顿饭，吃得是宾主尽欢。
饭后。
常遇春自觉地脱掉了上衣，趴在了那张冰凉的石桌上，脸上带着一丝期待，一丝恐惧，还有一丝……渴望。
李去疾拿着那根油光发亮的擀面杖，走了过去。
“常护院，准备好了？咱们要刮另一边了。”
“先生，您尽管来！”常遇春咬着牙，瓮声瓮气地说道。
而另一边。
朱元璋看着自己那三个儿子，脸一板。
“都还记得先生的话吧？”
朱棣、朱樉、朱棡三人连忙点头。
“明白了，就给咱滚蛋！”朱元璋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朱樉屁股上。
“我这就让人送你们去江宁县，从今天起，一个月！你们仨，就在这江宁县，自己想办法活下去！”
“爹……”朱樉和朱棡的脸，瞬间就垮了。
只有朱棣，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，反而燃烧着一团火。
他对着朱元璋和李去疾，重重地抱拳躬身。
然后，头也不回地，第一个走出了院门。
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，满脸的愁苦，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院子里，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比杀猪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。
那声音，穿云裂石，让走出老远的朱樉和朱棡，都吓得一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