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给咱退下！”
朱元璋沉声下令，仿佛一头被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虎。
那几个杀气腾腾的护卫如蒙大赦，躬身行礼后，迅速退出了院外。
他们可不是没脑子的莽夫。
这位李先生随手捣鼓出的药，就能救治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皇后娘娘，这简直是神仙手段！
真要伤了他，自己这几颗脑袋，怕是不够皇帝砍的。
更何况，对面那个护着李先生的小姑娘，看似娇小，眼神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，对峙时那股子凶性，让他们这些沙场老兵都感到心头发寒。
护卫退了。
锦书手中的匕首却依旧没有归鞘，锋利的刃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，她像一尊冰冷的雕像，牢牢护在李去疾身前。
“好了，好了。”
李去疾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温声安抚道。
“锦书，已经没事了。”
锦书这才不甘地收起匕首，退到李去疾身后。
但那双警惕的眼睛，依旧像鹰隼一般，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院内的“不速之客”。
朱元璋没有在意一个小小的侍女。
他此刻的内心，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，纠结着该如何开口。
毫无疑问，方才的误会，错在自己这边。
按理，他该亲自向这位李先生赔罪。
可是……
他可是朱元璋！是九五至尊！
这皇帝宝座他坐了好几年，江山是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铁桶江山！
这辈子，他除了对自家妹子服软，何曾对天下任何一人低过头，道过歉？！
尽管对方此刻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……
可让他亲口说出“抱歉”二字，比让他上阵杀敌还难受，浑身都透着一股别扭！
一旁的马皇后冰雪聪明，一眼就看穿了丈夫的窘态。
她没有催促，只是向前两步，对着李去疾盈盈一福，脸上满是真挚的歉意。
“李先生，今日之事，皆因我而起。”
“是妾身喝药太急，惊扰了先生，也让夫君和大家产生了误会。”
她的声音温婉恳切，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意。
“我在此，代我的夫君，向您赔罪了。”
李去疾见状，也不想把关系闹僵，毕竟老二是他们的儿子。
他摆了摆手，说道：
“夫人言重了，该抱歉的是我。”
“这药，我之前给一些患了肺疾的乡亲试过。”
“若是对症，起效时便会剧烈咳嗽，将肺里的病灶秽物咳出。”
“若是不咳，反而说明药不对症，毫无效果。”
“是我事先没有说清楚，才让各位误会了。”
李去疾当然是故意不说的。
这个自称马大叔的家伙，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审视和敌意。
那两个大夫，更是眼高于顶，没给过他半点好脸色。
要不是看在他们是老二父母的份上，要不是这位马夫人确实明事理，他早就让锦书把人全轰出去了。
听到这话，一旁的王履和戴思恭两位御医，脸上瞬间露出了痴迷混合着肉痛的复杂表情。
给……给乡亲们试过？
这么珍贵的仙药，竟然给那些普通泥腿子用了？！
暴殄天物！简直是暴殄天物啊！
这可是“仙药”啊！
虽然他们亲眼看到原料只是大蒜，可那鬼神莫测的炼制手法，定然繁复无比，耗费心神！
方才那一小瓶，恐怕是用几百斤，甚至上千斤大蒜才浓缩出的精华！
那是能堆成一座小山的蒜啊！
想到这里，戴思恭心头一动，仿佛想到了什么关键，他微微躬身，姿态放得极低，小心翼翼地问道：
“敢问李公子……这‘仙药’，您府上可还有存货？”
他刚才为皇后娘娘把脉，脉象虽已大有好转，但那盘踞三年的沉疴，病根仍在。
若想彻底根治，恐怕还需数次“仙药”才行。
李去疾干脆地摇了摇头。
“没了。”
“刚才给夫人喝的，就是最后一点了。”
看着两位大夫瞬间垮下去的脸，李去疾又补充道：
“不过你们放心。”
“这药的制作方法，我已经尽数教给了小二。”
“以后他自己就能做，定然能制作出更多的药来救治他母亲。”
李去疾顿了顿，像是刚想起来。
“哦，对了，小二是我给他取的名字。”
“既然二位是他的父母，他应该有自己的本名吧？”
马皇后温柔地点点头，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是的，先生。”
“小儿本名叫马文，文章的文。”
“他爹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粗人，没什么文采，就盼着孩子能多读些书，将来做一个有学问的人，为朝廷效力。”
李去疾微微颔首，深以为然。
“是该多读书，读书明理。”
“哎呀，瞧我，光顾着说话，让诸位站了半天。”
他热情地招呼道：
“快，都快请进屋里坐。”
“锦书，去，把咱们自己做的点心拿来招待贵客。”
“再调几瓶‘冰镇可乐’来！”
……
李去疾将朱元璋夫妇迎入堂屋，热情地攀谈着关于“马文”的往事。
朱元璋一边听着，一边不动声色地对毛骧递了个眼色。
毛骧会意，立刻带着其余护卫和两名御医退出了院子，守在门外。
他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李去疾，内心百感交集。
仙人转世！
有这种神鬼莫测的医术？就算不是仙人也一定是一位隐世大才！
之前，他还在感叹皇后深谋远虑，给标儿留了一条“普通人”的后路。
可现在，他脑中却冒出了一个更加大胆，更加狂热的念头。
等等……
咱为什么要让标儿留在这里学东西？
咱为什么不能……让这位李先生，直接跟着咱走？！
朱元璋暗骂自己一声糊涂！
今日之事太过震撼，竟让咱的脑子都乱了方寸！
换做平时，遇到这等经天纬地的大才，咱的第一反应，必然是让他为咱大明效力！
可这次，咱竟然下意识地觉得不能招惹……
是因为标儿那句“仙人转世”？
可笑！
咱乃大明开国之君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真龙天子！
咱是天命所归！
仙人又如何？！
既然谪落凡尘，入了咱大明的疆土，就该为咱这位人间帝王效力！
只要他入了朝堂，那长生不死的“仙药”，那未卜先知的“国运”，不就尽在咱的掌握之中了？！
想到此处，朱元璋的呼吸陡然粗重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与狂热！
他轻轻咳嗽一声，打断了李去疾和马皇后的交谈。
“李……李先生。”
这一声“先生”，他叫得有些生涩，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李去疾脸上的热情笑容，微微一顿。
朱元璋以为他受宠若惊，心中更是笃定，继续抛出他自认为无人能够拒绝的橄榄枝：
“你肯定也看出来了。”
“咱的身份不一般！”
“在应天府，咱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。”
“咱有门路，可以举荐你入朝为官，如何？”
大明初立，科举未复。
寻常人想当官，尤其是京官，举荐是唯一的路子。
这在朱元璋看来，对于李去疾这等没有门路的“商人”而言，无异于一步登天的天大恩赐！他没理由拒绝！
然而，李去疾脸上的笑容，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
然后，那份凝固，迅速转变为一丝困惑，一丝茫然，最后……化为了极致的惊恐！
朱元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，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？李先生……可是有什么问题？”
李去疾猛地倒吸一口凉气，像是看什么史前怪物一样看着朱元璋，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马……马大叔！”
“让……让我去当官？”
他猛地后退一步，一脸悲愤欲绝地吼道：
“我与你往日无怨，近日无仇！”
“你为何要如此害我啊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