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蛮的咒骂声像冰雹一样砸在岁安身上。

    “小废物！就知道靠女人！老子白养你了！”

    岁安蜷缩在墙角，死死咬着嘴唇，不敢哭出声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师父的保证屁都不是。

    等待他的，依旧是饥饿和随时可能落下的殴打。

    萧蛮骂累了，打了个震天的酒嗝，一头栽倒在那张破床上，鼾声如雷。

    岁安抱着膝盖，缩在冰冷的墙角，肚子饿得一阵阵抽痛。

    刚才那几口饭，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饥饿感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窗棂被人从外面极轻地叩响。

    岁安抬头，只见郁清欢正趴在窗口，焦急地对他做着手势。

    她晃了晃手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，又指了指屋后的小路。

    是清欢姐姐！

    岁安黯淡的眼睛里，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光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鼾声大作的师父，咬了咬牙，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，像只小猫一样溜出了令人窒息的屋子。

    郁清欢等在屋后，一见他出来，立刻拉住他的手，两人沿着小路小跑起来，直到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。

    “快吃，我偷偷藏的。”

    郁清欢气喘吁吁地打开油纸包，里面是一块巴掌大、还带着些许温热的肉饼，油渍浸透了纸张，香气四溢。

    “师父今天特意给我做的。”

    岁安拿着肉饼，感受着那点珍贵的暖意，肚子叫得更响了。

    他太饿了，也顾不得许多，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。

    肉饼混合着面粉和肉末的咸香，让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。

    吃了两口，他又习惯性地把饼递到清欢嘴边：

    “姐姐，你也吃。”

    郁清欢笑着推开他的手，语气轻松：

    “我真吃过了，你看我嘴角还油着呢。”

    她悄悄用袖子擦过其实干爽的嘴角。

    “你快吃，别凉了。”

    她当然没吃。

    那块肉饼，从拿到手的那一刻起，就是为岁安准备的。

    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，那种占有的满足感再次充盈了她的心脏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，轻轻拂去岁安头发上沾着的草屑，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：

    “岁安，记住，以后你师父再不给你饭吃，你就来找我。

    我的吃的，就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岁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在他单纯的世界里，清欢姐姐是唯一的光和暖。

    填饱了肚子，两个孩子的心情都轻松起来。

    他们手拉手在山坡上漫步，夕阳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边。岁安摘下一朵淡紫色的野花，笨拙地别在郁清欢的鬓边。

    “姐姐好看，像画里的仙女。”

    郁清欢脸颊微红，心里甜丝丝的，却没有摘下那朵花。

    她喜欢岁安眼里只有她的样子。

    就在这温馨的时刻，一阵若有若无、如泣如诉的哀乐声，顺着山风飘了过来。

    郁清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岁安的手：

    “岁安，你听……什么声音？”

    岁安也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，小脸上浮现出困惑：

    “好像……很多人在哭？”

    两个孩子对视一眼，好奇心压过了恐惧。

    他们循着声音，蹑手蹑脚地绕过一片高耸的灌木丛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屏住了呼吸——

    只见下方蜿蜒的山道上，正行进着一支漫长的白色队伍。

    惨白的幡旗在风中摇晃，所有人都穿着刺眼的孝服，哭声哀戚。

    队伍中央，由四个精壮汉子抬着一口巨大的、漆黑如墨的棺。

    那棺材像一头沉默的巨兽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

    郁清欢吓得脸色发白，浑身冰凉。

    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压抑的场面，拉着岁安就要往回跑：

    “岁安，我们快走。这、这不吉利。”

    可萧岁安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睁大了眼睛，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口黑棺材，小小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好奇。

    “姐姐，那黑箱子里……装的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他小声问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    最终，郁清欢拗不过他，两人一起躲进了更深的草丛里，透过草叶缝隙，偷偷观察着这支死亡队伍。

    纸钱像白色的蝴蝶，漫天飞舞，有的甚至飘到了他们脚边。

    直到那支白色的长龙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路尽头，哀乐声也听不见了，郁清欢才长长舒了口气，拉着岁安站起来，心有余悸：

    “走了走了，我们快回家，天要黑了。”

    晚上，趁着给苏绣娘递绣线的机会，郁清欢小声问起了白天的事。

    苏绣娘手中的银针顿了顿，语气平淡无波：

    “那是送葬。

    黑的是棺材，里面躺着死人，就是……再也醒不过来，要去另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
    等萧蛮睡死，岁安再次溜出家门，果然在屋后那片柔软的草地上找到了郁清欢。

    她正抱着膝盖，仰头望着漫天繁星。

    岁安在她身边坐下，草地带着阳光残留的暖意。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，岁安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：

    “姐姐，去世……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再也不回来了，对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郁清欢轻轻应了一声，心里有些发堵。

    “那我的爹娘，还有你的爹娘，他们也是‘去世’了，所以才从来不回来看我们，对吗？”

    岁安的逻辑简单而直接。

    郁清欢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。她伸手将岁安揽进自己怀里，让他靠着自己单薄的肩膀，低声说：

    “对，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岁安在她怀里安静了片刻，忽然想起了那口令人心悸的黑棺材，小小的身体瑟缩了一下：

    “姐姐，那个人被关在黑箱子里，又黑又闷，他会不会很害怕？”

    郁清欢一愣，随即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。

    她试着想象自己被关在那种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……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。

    “会的吧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    “肯定会害怕的。”

    岁安一听，立刻从她怀里坐起来，小脸上满是认真，伸手抓住清欢的手：

    “那姐姐别怕！等以后我们去世了，我就跟你一起在一个盒子里，这样你就不孤单，也不害怕了！”

    郁清欢的心猛地一跳，她看着岁安亮晶晶的眼睛，里面满是纯粹的真诚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：

    “傻岁安，不是谁都能在一个盒子里的，师父说，只有夫妻才能葬在一起，才能共用一个棺材。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，眼底突然翻涌起暗流：

    “岁安，长大后要娶姐姐吗？”

    岁安皱起眉头，小脑袋转得飞快，好像在认真思考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用力点了点头，语气无比坚定：

    “要！

    等我长大了，我就娶清欢姐姐做我的妻子，这样我们去世以后，就能在一个盒子里了，姐姐就再也不用害怕了！”

    郁清欢的嘴角瞬间勾起愉悦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紧紧抱住岁安，把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：

    “好，那姐姐等着岁安长大，等着岁安娶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