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
    空气，也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陆峰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，看着那个从门后走出来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的大脑，前所未有地混乱。

    理智告诉他，眼前这个人，就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，陆卫国。

    但情感上，他却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和陌生。

    对于“孤狼”来说，他没有父亲。

    对于“陆峰”来说，他的父亲，是一个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英雄，一个模糊的，只存在于母亲口中的代号。

    而现在，这个代号，活生生地，站在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陆卫国也在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个阔别了五年的儿子，已经从一个需要他背在肩头的孩子，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，很复杂。

    有愧疚，有欣慰，有审视，还有骄傲。

    他从秦卫国那里，已经知道了陆峰这几个月来，做的所有事情。

    从靠山屯单杀狼王，到雪山绝境救援，再到今晚，两个人，搅动一座城。

    这个儿子，比他想象中，要优秀一万倍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长高了。”

    良久的沉默后，陆卫国开口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五年来，对儿子说的第一句话。

    一句，再也普通不过的家常。

    陆峰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是该像一个普通少年一样，冲上去，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，为什么五年不回家？

    还是该像一个军人一样，站起来，敬一个礼，说一声“首长好”？

    他发现，自己竟然做不出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前世今生，两世为人，他第一次，感到了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旁边的岚，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。

    她看看陆峰，又看看那个和陆峰有几分相像的男人，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她能感觉到，陆峰的情绪，非常不对劲。

    她悄悄地，将手放在了陆峰的膝盖上，轻轻地拍了拍。

    似乎是在安抚他。

    秦卫国看着这对父子，心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这种场面，需要时间来消化。

    “我先出去一下，你们聊。”

    秦卫国很识趣地，转身走出了房间，还顺手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房间里，只剩下了陆峰，岚，和陆卫国三个人。

    陆卫国走到陆峰的面前，拉开椅子，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陆峰，想说些什么，但话到嘴边，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
    说对不起？

    太轻了。

    这五年，妻子和儿女吃的苦，受的罪，岂是一句“对不起”就能弥补的？

    说我想你们？

    太假了。

    如果真的想，为什么不回去？

    最终，他只是从口袋里，掏出了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你心里有很多问题。”陆卫国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地说道，“想问什么，就问吧。”

    陆峰终于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，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牺牲在上甘岭了吗？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，像一把刀子，插进了陆卫国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陆卫国点了点头，“在国家的档案里，‘陆卫国’这个人，确实已经牺牲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任务需要。”陆卫国说道，“有些任务，需要我们‘死’一次，才能更好地完成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任务？”陆峰追问道。

    陆卫国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
    “这个，属于最高机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换个问题。”陆峰道，“朴在奎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
    听到这个名字，陆卫国的身体，明显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是你在金城战役之后，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。”陆峰盯着他的眼睛，“而上甘岭战役，发生在金城战役之前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，从你‘牺牲’的那一刻起，你就一直在说谎。”

    “对我们，说了一个长达五年的谎。”

    陆峰的话，字字诛心。

    陆卫国的脸色，变得有些苍白。

    他手里的烟，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艰难地，承认了，“我骗了你们。”

    陆卫国闭上了眼睛，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，“我没有选择。如果我还‘活着’，我的身份一旦暴露，给你们带来的，将是灭顶之灾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，你就让我们以为你死了，让我们守着一个英雄的牌位，在村里被人欺负，被人戳脊梁骨，差点饿死？”陆峰的声音，陡然拔高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母亲那双干枯的手，想起了妹妹那面黄肌瘦的脸。

    一股无名的怒火，从他的心底，猛地窜了上来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我对不起你们。”陆卫国的声音里，充满了愧疚，“这些年，我没有一天，不在想你们。我甚至，偷偷回去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回去过？”陆峰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陆卫国点了点头，“就在你带着人，猎杀那头野猪王之后。我站在村口的山坡上，看了你们很久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到，你把猪肉分给了全村人，看到你把钱交给了你妈，看到你把小灵抱在怀里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到，你已经长大了，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，能保护好她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一刻，我很高兴，也很……心酸。”

    陆卫国说着，眼圈有些泛红。

    “我这个当爹的，什么都没为你们做。反而是你，撑起了这个家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陆峰，眼神里，充满了作为一个父亲的，最深的歉意。

    “陆峰，我知道，让你现在就原谅我，很难。但是，请你相信，我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这个国家，也是为了……保护你们。”

    陆峰看着他，心里的那股怒火，不知为何，慢慢地消散了。

    他不是真正的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是一个，有着两世记忆，为这个国家，流过血，拼过命的军人。

    他比任何人都懂，“任务”这两个字，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意味着牺牲，意味着舍弃一切。

    包括家庭，亲人，甚至生命。

    他理解。

    但理解，不代表接受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，是什么身份？”陆峰换了一个话题。

    他不想再纠缠于过去的情感。

    他只想知道，现在和未来。

    陆卫国似乎也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儿子问出这个问题，就代表，他已经从一个“儿子”的身份，切换到了一个“军人”的身份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，是‘利剑’特别行动队的负责人。”陆卫国说道。

    “利剑？”

    “就是你看到的，秦卫国，和那些穿着工人服的人，所属的部队。”陆卫国解释道，“我们的任务，就是处理那些，常规部队无法处理的，最高级别的威胁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陆峰，意有所指地说道：“比如，‘乌鸦’，‘神之血’，还有……‘青铜之骨’。”

    陆峰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他终于，把那份从苏俄领馆里，用命换来的文件，从怀里掏了出来。

    放在了桌子上。